临近新年,公司院子里的毛竹还绿着,挺直的竹竿,每片细叶子都脆生生的。大红灯笼挂出来了,圆鼓鼓的,翠绿配火红,怎么看怎么喜庆。
公司职代会颁奖典礼上,程可飞往台上一站,便让人挪不开眼。一副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,文质彬彬;身板挺直,西装合身,熨帖得很平整,自带几分学者气质。下台后,他拿着通过“二级建造师市政专业考试”公司发的奖牌,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出来了。红色的奖牌映得他脸红扑扑的,不知是高兴还是激动,额头渗出层层细密的汗珠。有人道喜,他高高举起牌子,实诚地说:“过年能带娃好好玩一趟了。”
转眼新年开工了。周五快下班时,我去他办公室归还资料。他的电脑屏幕还亮着,看样子没急着走。“六六,”我说(他网名叫小六),“大周末的,还不撤啊?”他抬头回应:“刚把工作忙完,孩子上辅导班不用接,正好看看书。你不是发了二建报名通知吗?趁热打铁,今年争取再考个增项呗。”
我顺他目光看过去,办公桌一角摞着一尺高的资料。有的还新着,书脊没折;有的明显翻过好多遍,边角微微卷起,书旁边扔着专门治颈椎的医用脖套。窗外天色渐暗,楼里格外安静。
我忍不住问他:“六六,你这到底是怎么坚持下来的?”他嘿嘿一笑:“学习,可是‘一石三鸟’!头一条,我干的本来就是岩土和地质类工作,边学边练,专业水平蹭蹭往上涨,干活儿都更有底气了。第二条,公司政策香,通过考试又是奖励又是补助,这好事儿上哪儿找去?第三条嘛,给孩子当爹的,总得做个样子。让他们看着,老爸不光行,还挺牛,一直在进步,一直在学习,从来没掉过链子。这么多好处,我能不火力全开吗?”
他说得轻松,可是人到中年,学习哪有那么容易?学习已经变成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,对手不是别人,正是那个渐渐力不从心的自己。脑子像一台运行太久的旧电脑,开机慢了,运行也卡了。明明刚才还看过好几遍的知识点,一转身,就像被风吹散的烟雾。坐在书桌前,腰刚挺直没多久,肩膀就开始发酸,颈椎也在抗议。白天被工作填得密不透风,可到了晚上,孩子的家庭作业又是另一场战斗的开始。于是夜深了,家人都睡了,他才蹑手蹑脚地打开台灯,翻开那本被手指摩挲得微微发黄的书。台灯的光晕很小,刚好罩住一个人。窗外起风了,吹得窗棂轻轻响,想起老家墙角的青苔,不见太阳,只在阴暗里,一点一点地长着。中年人的时间,也像这潮湿的青苔,在生活的岩石峭壁里,汲取着点滴的湿润。
他熟练地戴上脖套,我知道这是他的专属时间,便起身告辞。瞥见电脑屏幕上一家四口的合影:碧蓝的海水,银色的沙滩,妻儿相伴,他笑得那么灿烂,那么阳光。我忽然有些恍惚。我们都曾是翩翩少年,身骑白马走天涯,以为人生本该鲜衣怒马、快意恩仇。
后来的日子里,生活换了模样。不再追风,不再远行,不再把洒脱挂在嘴边。开始为一个家的安稳操心,在柴米油盐酱醋茶中,在孩提声声哭闹中,学会了担当,学会了把梦想藏在努力工作里,藏在耐心照顾家人中,学会了在平凡的日子,活出另一种热辣滚烫。
然而,那个身骑白马的少年,从未离开。一路走来,风霜染眉,雨雪拂面,他跨过谷底山洼,穿过人山人海,远处,三月满坡山花,新生向暖草木发。